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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读懂了父亲

前些年,父亲便念叨着想写一部自传。我满心期待,可日子一天天过去,始终不见文稿踪影,只当这是老人家闲来随口说说。不曾想,就在这个月,他竟认认真真完成了初稿。素来戏称自己是“文化人”的父亲,总算圆了一桩笔墨心愿。这篇文字算不上正统自传,一页页读下来,尽是沉淀在他岁月里,影响了半生的人与往事。

在我印象中,父辈乃至祖辈的生活都很艰辛。细读父亲的手稿,才真切感受到他这一生跌宕起伏,数次与奔赴大城市、改写命运的良机擦肩而过。我特意拨通电话,想轻声宽慰几句,话语还未出口,听筒里先传来父亲爽朗的声音。他笑着说人生本就有得有失,心中早已看淡,如今的生活便足够心安。祸福本就难料,顺其自然便是最好。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与豁达,正是我最熟悉的父亲。

父亲对教育的重视深入骨髓。记忆里,即便身在农村,家里也总透着股“书香门第”的气韵。我从小爱读书、会读书,成绩一直拔尖,老师对我们兄妹几个也格外关照。小学时在余家岗就读,英语贺老师是外地人,为人热忱,常来家访。母亲厨艺好,每次贺老师上门,父母都盛情款待,常留他吃饭。

四年级那年,是家里日子最窘迫的一段时光。我记得有次放假我和母亲在地里干农活,她犹豫再三,轻声劝我:“女孩子书读得差不多就够了,不如辍学在家吧。”听完这话,我心里又委屈又难过,回家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。父亲当即断然摇头,语气坚定:“日子再苦,也得让孩子把书读下去!若是放弃学业,这辈子就只能困在深山里,再无出路!”我能从大山里的普通女孩,一步步走出乡野、迈出国门,离不开父亲对读书明理这份信仰的坚守。若论学识,母亲其实更胜一筹。她是高小毕业,学识相当于如今的初中水平,琴棋书画样样精通。夏夜乘凉时,她给我们讲星座传说、三国演义与民间趣闻。一幕幕温馨的画面,拼凑成我童年最温润鲜活的文化印记。母亲在我们心中播下文化的种子,而父亲,则用瘦弱的肩膀扛起这份期盼,把拼尽全力,将我们兄妹五人送出大山。

父亲还是一个非常坚强的人。我上大学那天,父亲、我们的“干爷”何泽全和我三人坐车去武汉,我拖着姐姐从北京带回的红色行李箱。长途汽车在新华路停靠,到同济医科大学本就不近,加上路况不熟,我们走了不少弯路。一路上,那只行李箱始终由父亲独自拎着,我和干爷几次上前想搭把手,都被他笑着婉拒。到学校我才发现那箱子竟如此沉重,后来箱体老化破损,我才看清,它竟是实打实的铁皮打造。如今想起父亲一路拎着铁箱蹒跚的身影,我仍忍不住落泪。那时他心里定是充满着希望,可那些无人看见的艰难岁月里,他被生活重担压得咬牙坚持,甚至看不到曙光时,又该有多难熬?我们都记得,父亲挑重担时总习惯用舌头顶着腮帮——那大概是他力气将尽时的本能支撑。

父亲心思细腻,性情温热,心底始终装着一份柔软与善意。小时候,每年除夕清晨总被父母的“争执”吵醒:父亲想把所有好吃的都做给我们,让孩子们过个尽兴年;母亲则要操心日常三餐和春节待客,难免节俭,总说父亲不会算计。可在我们眼里,这哪是争执,分明是贫困岁月里,父母为撑起这个家的默契。高考时,健力宝正流行,第一门语文考完,我远远看见父亲在宿舍楼下等我,手里拎着桶,还攥着个粉红色物件。走近才发现,桶里是冰好的健力宝,手中竟是一条崭新的短裙。时隔多年,再次回想这一幕,心底的感动依旧汹涌翻涌。纵使生活满是风霜,父亲也总想把世间最好的一切,悉数送到儿女面前。

父亲的担当与大爱更超出常人。他在手稿里写,幺爷爷只有三个女儿,在农村很容易受欺负,临终前把女儿们托付给他。这么多年,父亲从未辜负嘱托,待三个堂姑如亲妹,她们的孩子也视他为亲外公,每年过年必来拜年。随着我们兄妹生活好转,父亲也总劝我们多帮衬旁人。起初我们姐妹还抱怨,觉得他在外爱面子,不体谅子女的难处。直到上次二姐和父亲聊天,略带抱怨地说父亲不体谅子女,说父亲总觉得外人可怜,不容易,却不知道我们兄妹几个在外面生活也不容易,各有各的难处。父亲说:“我们兄妹几个不容易是为了生活的更好,而别人不容易是本身活着就很不容易。”听完这番话,我才幡然醒悟,从前的我从未真正读懂父亲。我曾片面以为他爱面子、好张扬,殊不知,他只是在用自己质朴的方式,热爱生活、体恤众生。那一刻我才明白,父亲的眼界与格局,早已超越了 “文化人” 这简单的标签。

父亲的手稿里,关于母亲的笔墨寥寥无几,我想借此补上几笔,聊聊他们相伴半生的感情。父亲和母亲的婚姻是平淡的,说不上很恩爱,论传统文化,母亲应该胜过父亲,所以总嫌父亲嗓门大、性子急。每次争执,父亲一吼,母亲就白他一眼,不再搭话。在我们眼里,母亲能干通透,从没和村里人红过脸,村里红白喜事、添丁进口,她都主动帮忙,更难得的是擅长绣花描样,谁家要绣鞋底、枕头套,都找她画样子。因母亲比父亲大两岁,显得苍老些,小时候见她常抱怨父亲,我有时还替父亲抱不平。

直到后来听母亲讲起往事,我才真正读懂他们的感情:当年全家迁回小河建房,父亲独自去台南贩猪,夜深仍迟迟未归,母亲守在家中,满心焦灼;后来在新加坡生活时,父亲爱参加民众步行活动,只要归家稍晚,母亲便坐立难安。再想起母亲常年体弱,父亲为了照料这个家,始终没为个人发展远走他乡——原来父辈的感情从不在甜言蜜语里,而藏在艰难岁月的相互支撑、平静日子的彼此守候中,藏在为家庭对个人理想的牺牲里。

我时常思索,所谓人生圆满,或许不是拥有多少机遇、挣得多少风光。而是如父亲这般,历经波折仍守着豁达,扛起责任仍藏着温情,和母亲在柴米油盐里熬出相濡以沫的默契。那些他写下的往事,那些我亲历的细节,终会像种子一样,在我们兄妹心里扎根——这便是他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,比任何故事都动人,比任何道理都深刻。